比利時電影配樂師 從布魯塞爾到台北的奇幻旅程

第一次知道福多瑪(Thomas  Foguenne)是透過4F Cooking Home朋友,這位來自比利時的烹飪老師,簡介照片中專注彈琴、斯文帶點憂鬱,正職卻是電影配樂師,讓我不禁好奇起他的背景。打開他的個人網站,發現他的作品囊括今年台北金馬影展參展片『帕敢青年』、獲選參加坎城影展的『划船』、今年金穗獎入圍片『阿嬤妳還記得嗎?』等等,不是獨立製片、短片,就是學生製片或紀錄片,有趣!難道他本人是個嬉皮?玩地下搖滾?寡言又避世?種種的揣測,直到我們推進他家門的那一刻起揭開

 

「哈囉,你們剛下班嗎?吃過了沒?不好意思啊我家最近有點亂。」Thomas熱情地遞上拖鞋招呼著,沒有腔調的中文,笑容堆滿臉,穿著印有披頭四的T-shirt,真摯的傻笑打破所有的假想,接下來娓娓道來的故事,他可是全數以流利精準的中文表述的。

 

當代古典樂手 轉戰電影配樂之路

 

Thomas出生於比利時中南部的小城市那慕爾(Namur),過去因為位處戰略位置,留下眾多迷人的小城堡,環境單純幽靜。在母親刻意的安排下,他從小就展現對音樂的天賦和興趣,遂進入比利時最高的音樂藝術殿堂一一皇家音樂學院(Royal Academy of Music of Mons (Belgium)) 就讀,七年的時間中,他從鋼琴、指揮、電子琴到作曲樣樣都學,而真正讓他花最多時間的是「當代古典音樂(contemperary classical music)」〔編按〕。

可惜,當代古典音樂並沒有在二十一世紀被發揚光大,反而日益頹靡,「這一派的人多半自以為什麼都懂,認為沒有一個學派像我們學得這麼廣、這麼深,也瞧不起很多世俗的音樂派別,卻因此劃地自限、與外界脫節。」Thomas解釋派別式微的原因。「就連我喜歡看電影,都不敢大聲地告訴同學我對電影配樂有興趣。」

電影配樂之所以激起他的興趣,除了他從小就愛看電影外,配樂的性質更吸引他:「配樂很矛盾,當代的人怎麼可以描繪出百年歷史情緒的旋律?而且觀眾聽完之後還願意買一張CD回家繼續聽、還哼著唱?」,他在學校有一次旁聽電影配樂課時,老師突然指著Thomas對台下的學生說:「你們畢業作需要有人幫忙寫音樂嗎?這個人會作曲唷。」他就這樣接到了第一個電影配樂的案子。

畢業後,他做了一年的當代古典音樂作曲家,然而每一次表演的觀眾都只有四、五十個中老年人,他形容當時的生活就是:「作曲一年,然後等著登台的那一天回家哭。」和社會脫節、不能與更多人分享他的音樂,都讓他感到無限孤單,很快地,他決定離開當代古典音樂的圈子。

 

經營料理教室 創業超乎想像中艱難

 

不做音樂後,他茫然失序,有一天代替母親到廚藝教室上課,不知怎地,那一堂課竟然激起他對料理的高昂興致,也許是老師根據學理創作全食主義的思維邏輯,和當代古典音樂既古典又當代的訴求相互呼應吧,一下課竟然反常地向老師爭取:「讓我來當你的小助手吧。」就這樣,開始了他的烹飪人生。三個月後,老師突然向他告假,說想去加拿大渡假一年,他就這樣完全放下音樂,接下了廚藝教室的事業,一做就是一年。等老師回來後,他自覺做得頗有心得,決定出走開創他自己的廚藝教室,當時他才26歲。

「創業後才發現,自己做生意完全是另一回事。」他一人身兼老師、會計、行銷,每天賣命在工作,雖然「年輕帥廚」的形象在當時相當新鮮,博得不少市場優勢,但面對政府如禿鷹般的課稅,他的語氣滿是遺憾:「做了三年,錢都吐回去給政府了。我才知道比利時的稅制不適合小本創業,難怪比利時人偏好當員工、享受社會福利。」

心灰意冷之下,他想念起音樂了。

音符時不時地敲動著他熱切的靈魂,但一鍵彈下現實,一切就畫下了休止符,他只好轉而想想其他可能:「我一直想到亞洲看看,所以先花了一年的時間學日文,然後到日本去學料理。」他是天生的行動派,學了一年的日文後他真的買了張機票就到了東京。同一時間,他在台灣的友人也邀請他到台北玩玩,福多瑪不疑有他便來到一無所知的這塊島嶼,一上岸,心再也沒離開過了。

 

台灣給外國人的工作機會少,想做什麼自己找

 

這一切都來的出乎意料。因為烹飪的背景,經友人牽線他得幫忙台灣新開的餐廳設計菜單,收入比他開一年烹飪教室還多,餐廳的朋友又引薦他到4F料理教室當老師,種種突如其來的工作機會,讓他旋即飛回比利時收拾公司,順道在台灣學學中文,開啟全新的亞洲生活。

可是工作都環繞在烹飪,他內心渴求的聲音卻是音樂吶!從友人的經驗得知台灣的廣告或商業片預算多轉調中國,他索性複製過去的成功經驗:到大學找畢業生談畢業作品合作。他主動前進北藝大,很順利地開始接起了配樂工作,「起初的案子沒有什麼收入,我都是『拿紅包』。」有些片子甚至連發表都沒有,但電影圈的人脈卻無遠弗屆地打了開來,更重要的是,他終於得以投入夢寐以求的工作!

電影配樂一路做了快五年,從他發亮的眼神看得出來他對音樂的熱情。我們好奇地問,什麼是好的配樂呢?他的解釋非常具體:「配樂是輔助畫面,不需要的時候就不要加,所以最理想的配樂是『什麼都不加』,第二種最理想的是『加上一層意思』的音樂,也就是音樂不只是照畫面走,而可能和畫面很衝突或產生對比,多半這也是最困難的。」他舉例,一部動作片中你擊我打的畫面很有節奏,如果關掉鼓動的配樂,你都還是可以想像自己聽到一樣的音樂,那就是八股的配樂了。

為了不讓配樂只是畫面的回音,他收到導演空白無聲的片子時,總是會專注畫面中的細節、有感覺的時候邊看邊哼唱、彈彈看,抓不到意思的時候也和導演討論,「作曲如同刷油漆一樣一層層將意思刷上去,為電影畫龍點睛。」他在『凡凡』一片中為底層社會的酒店文化做了一首電子樂,令我們很驚訝的是他抓到台語歌「很台」的精髓,如果他不說我們還以為那首配樂是某首台語老歌。

論到他喜歡的配樂,他舉例侯孝賢『千禧曼波』其中一個畫面:音樂隨著舒淇放下一張CD開始響起,突然,段鈞豪走進門,兩人吵了起來,悠揚的音樂突然嘎然而止,吵架聲取代了音樂,觀眾自然地陷入兩人的爭執中,緊接著畫面再一轉,兩人在跳舞,CD中的音樂才繼續揚起。「配樂自然流暢地敘述了整部情節的順序。」另外,林強為『聶隱娘』寫的配樂、法國電影配樂大師Alexandre Desplat、坎城影展最佳混音師杜篤之等等,都是他豎起拇指的典範。

未來他希望能將自己過去的所學,融合電影配樂的經驗傳授給台灣學生,「台灣的學生想法開放、樂於和不同文化的人接觸,尤其台灣相對歐洲創業更容易,台灣年輕人可以有機會做出很多有趣的事情。」一邊讚嘆台灣的環境,一邊嫌棄自己年紀大,不過憑他勇闖天涯的個性,誰知道他還會創作出什麼令人跌破眼鏡的事呢

 

*編按:

所謂藝術生於憂患,當代古典音樂啟蒙於二戰之後,如同越戰造就了嬉皮文化,該學派企圖打破古典文法、創造自己的系統,例如把音樂與文學、藝術結合,讓音樂反應出印象派繪畫般的質感,有些人主張絕對不協音,刻意避免任何和協感的效果,古典音樂變得不再優雅自然,而是近乎扭曲形態出現,代表作曲人如Pierre Boulez。


 

Thomas Foguenne?

1980年生,皇家音樂學院(Royal Academy of Music)研習當代古典音樂、電子樂、取得作曲家碩士,26歲創業廚藝教室,2010年第一次來台灣,為電影撰曲配樂、也為廚藝教室老師,至今來台五年。

個人網站:www.thomasfoguenne.com/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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